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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3-05

青蔥歲月.二

  當計程車在寂靜的夜路上疾馳時,我再一次問自己,到底是為了甚麼原因,我竟然會跟著一個陌生的男子回去他的住所。絕對不可能是因為一個tiramisu吧(雖然tiramisu背後碰巧有著另一個故事),縱然是帝苑酒店FINE-FOODS的出品,我想。我亦大致上知道他邀約我去他的房子的目的,更加明白到待會他打算對我做些甚麼,然而我是沒有和他睡的打算,一點也沒有。

  為甚麼事情會發展到這個狀況呢?我問自己。
  今晚,因為無法排遣內心的鬱悶,與其呆坐家中,不如到淺水灣走走,希望藉由海風把煩惱吹散。不巧地卻是無風的一晚,上天彷彿向我暗示著我心中的鬱結是一個不能解開的死結。雖然沒有海風,我還是走到沙灘上慢步,因為最少還有如歌的海浪聲。聽著那以固定節奏一下一下地拍打著海岸的浪聲,縱然不能完全地,也可以稍為使心情放輕鬆一點。

  在沙灘散步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個寂寞的背影。他坐在救生員瞭望台下一邊呆望著大海一邊抽煙。滿懷心事的他無視身邊的一切,就連我走過也沒有留意到。出於好奇,我在經過他的身旁時數了他掉在地上的煙蒂,上帝創造世界所需日子的數目,彩虹顏色的數目,北斗星的數目,地上一共有七個煙蒂。
  告別了這個孤單的身影,我繼續在沙灘上慢步,偶爾抬頭望向天際,發現今晚的月亮既大又圓。如果這一刻你可以陪伴在我的身旁,那該有多好,我想。既然不能夠實現,為甚麼之前要給予我希望呢?最殘忍的不是你此際的缺席,而是你答應了會回來陪我,最後卻爽約了,希望的破滅。

  一留神時,發覺自己正在哭泣,眼淚不受控地從雙眼湧出。淚水掉落在沙上,於被吸收前的一瞬間,彷彿變成了一顆顆的珍珠。然後理所當然地想起安徒生的童話故事《人魚公主》,人魚失去所愛,淚水變成了珍珠,最後更幻化成泡沫消失於空氣中。能夠成全自己愛的人,犧牲也是值得的。但願我也可以化為氣泡,飄到世界的另一面去為你吶喊。
  胃部傳來聲響,才想到因為心情納悶,自己竟然忘記了吃晚餐。走到便利店去,買了一個即食麵,在差不多吃完正打算離開的時候,想不到會再次見到他。這一刻的他拋掉了剛才的憂鬱,掛著笑容向我搭訕。從他手上,我拿走了人生中的第一根煙,一根Mild Seven的香煙。因為不想待在店內,所以我把他喚到海邊去。或許是大家都懷抱著自己的心事,有一段時間我們都保持著沉默。其間他在抽煙,而我則凝望著他手中的煙。
  一縷白煙自他手上的香煙末端升起,因為沒有風,煙沒有被吹斷就像一條繩子般筆直地升上空中,於半空才慢慢被空氣吸收和同化。一直看著這個景象,勾起了我內心中的寂寞。而因為寂寞,我竟然在無意間答允了他的要求,如今,我有點後悔了。或者應該說成是,我膽怯了。
  我應該怎樣去告訴他,吃畢蛋糕後我就會馬上離開呢?由淺水灣到般咸道的整段路程,我一直在想著這個問題。其間他幾次對我說了甚麼,我也沒有作出回應,說話只能夠傳達到我的耳朵,無法傳遞進我的內心。

  大門是鎖著的。那代表他的室友不在,他告訴我。「已經差不多是凌晨的1時了,室友今夜大概不會回來。」他在看過門後的投影時鐘後對我說。
  「妳先在客廳坐坐吧,我去把蛋糕拿出來。」他說完後便走進了廚房。還好他不是馬上邀我參觀他的房間,我想。吃畢蛋糕後我就要馬上離開,我再次對著自己說。

  突然,大廳的燈光轉暗了。
  當他再次出現在我眼前時,tiramisu已經放了在一隻玻璃碟上。很精緻的玻璃碟啊,我想。一根蠟燭插了在tiramisu的正中央,映照出搖曳的火光。他由廚房走至我當前的十六步之間,看著他那因為燭光而生的影子在牆壁上起舞,我的心跳速度加快了一點八倍。由原來的每分鐘六十八下加快到每分鐘一百二十二下。明明只不過是十六步的距離,因為時間流動的歪斜,竟然令我覺得他走了半個世紀之久。終於他來到我面前,然後唱出了生日歌: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Miss Pretty
   Happy birthday to you」
  雖然是一首再普通不過的生日歌,不過一來他唱歌時的嗓子非常奇特,而且竟然有兩個地方走了調,所以說得上是相當奇怪的一曲。
  「很難聽喲。」我扁著嘴對他說。說真的我已經忘記了自己到底有多久沒有扁著嘴向人撒嬌了,而且對象還是一個陌生的男子。「沒想到真的像一個生日派對呢,既有蛋糕和蠟燭,又有難聽的生日歌。」我告訴他。
  「真的很難聽嗎?」他笑著問。我大力地點頭去代替回答。
  「就讓我再安歌一曲生日歌作為妳的生日禮物吧,這次我保證會令妳滿意的。」他說。
  我還來不及說我不想讓耳朵再一次受罪,他已經開始了這首新的生日歌:
  「so so la so do ti
   so so la so re do
   so so so' me do ti la
   fa fa mi do re do」
  雖然是一樣的曲子,但這次所不同的是,他並非親口唱出來,而是,吹奏出來。

  「原來你懂得吹奏口琴,真是看不出來啊。」我驚訝得差一點就說不出這句話。
  然後他模仿著外國的紳士那樣向我行了一個禮作為回應。
  我努力地裝出不為所動的樣子。絕對不可以讓他知道我有過一剎那的感動,我這樣告訴自己。
  「你知道嗎,我是今天生日的機會只得三百六十五分之一,不足零點三巴仙的機會率。你的行為無疑就是白費心機,而且現在已經過了12時,如果我真的是如你剛才所說的那樣是因為吃不到生日晚餐而跑到淺水灣吃即食麵,我的生日早就在一個小時前完結了。」我用不太客氣的語氣跟他說,以為這樣做就可以掩飾自己剛才心頭中閃過的那一秒鐘的感動。

  「甚麼也先別要說。閉上眼睛,許個心願,然後把蠟燭吹熄吧,已經快燒到盡頭了。」他說。他好像沒有發現到我剛才臉上閃過了奇怪的表情,太好了,我想。
  希望他可以在今天的比賽中獲勝,畢竟是放棄了陪伴我度過生日而換來的比賽。還有就是希望我可以愛上他以外的別人吧。我閉上雙眼,衷心地許下了這兩個生日願望。當然,心中的那個他並不是眼前的這個他。
  「許了甚麼願望呀?是不是想要一個birthday kiss呢?」他在我張開眼睛,吹熄燭火後問。
  「才不是呢,誰人會貪圖你送出的kiss呀?就讓我告訴你吧,我的生日願望就是吃過蛋糕後可以回家好好地睡一覺。」我決定以這個形式去告訴他,我不打算今晚留在這裡睡。

  我希望讓他知道,並不是每一個女孩都是那樣隨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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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其實是一個寫於2005年的故事。
那時候只寫了最初幾回的故事,而且對於故事中人物的背景沒有詳細考慮清楚,以致根本無法寫到結尾。在寫《她的離去》時,忽然回想起這個故事,甚至引用了第1回中的情節,所以決定嘗試把這個故事續寫下去。
當然第一步要做的是,重讀當時的稿件,把能用的抽出來,不能用的就刪除掉;然後就是想辦法把原來故事中矛盾和模糊的情節補原,定立新的大綱;最後就是把當時的想法(兩個各懷故事的人在偶然的相遇後交織出一個新的故事)寫出來。
由於文章是以男主角、女主角的角度一人一篇梅花間竹地寫出來的,所以文章的回目數字是一個以阿拉伯式一個以中國式那樣去表明。

2010-03-02

青蔥歲月.1

  我想現在大約是11時左右吧。由於出門的時候忘記了帶電話(而且沒有佩戴手錶的習慣),故此並不能確定如今的時間。不過出門之前看過房間裡的時鐘,那時候分針和時針是剛好成九十度角的。之後大概坐了一個小時左右的巴士,那麼我應該是從10時左右就在這裡開始發呆的。看了一看地上的煙蒂殘骸,一共是十二個,不多不少正是一打的數目,也是基督使徒的數目。從過往積累回來的經驗所得,我的習慣是:每五分鐘抽完一根煙。那麼,現在大約是11時左右吧。
  我不是每天都抽煙抽得這麼兇的,心情不好時,一般都只會抽數根,一定不會超過十根。為甚麼不超過十根呢?原因我已經忘掉了,但當我心情不好的時候,的確是每次都不會抽多於十根。我時常都會毫無意義地為自己定下一些規限,逼迫自己去遵守,大概是一種自我懲罰吧。只有在感到迷茫的時候,在發呆期間,我才會沒有節制,不斷地抽煙。

  剛剛抽完了第十二根,正打算抽第十三根煙時,才發覺煙盒裡已經再沒有煙了。先談一下我的煙盒,是一個外國製造的金屬煙盒。早在我還未學懂抽煙的時候,我在某個生日為自己買下了這個煙盒。購買的原因非常單純:它看起來很帥。那時候我把它用來擺放糖果。它曾經令我成為班中的名人,不過是因為擁有一個金屬製的進口煙盒。
  已經沒有煙了,我想。
  應該去便利店再買一包,然後繼續待在這裡發呆;還是就此回家睡覺呢?我一時之間拿不定主意。就是這樣,我為了考慮煙的問題而不得不中斷了發呆。
  「還是算了吧。」我對著天空說。「明天還有早上的課,還是算了吧。早點回家睡覺應該是較為正確的選擇。」由於是自言自語,所以我不能夠確定到底剛才的話是否有說出聲來。要命,人生中不能夠確定的事情也未免太多了,多得令人氣餒的程度。就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無法確定,這使我感到十分沮喪。

  走進了車站附近的便利店,向店員買了一盒Mild Seven,拆開包裝紙,把裡頭的二十根煙放到煙盒裡。瞥了一眼店員連找贖一起給我的發票,時間是11:15:46PM。
  剛想轉身離開的時候,看到店內有一個女孩正低著頭在吃即食麵。長得蠻可愛的女孩。我決定上前向她搭訕。
  「嗨,這麼晚了,怎麼一個人在吃即食麵呀?」
  她稍微抬頭看了我一眼,甚麼也沒有說,然後再次低下頭吃麵。她的雙眼紅紅的,好像是剛剛哭過的樣子。
  我把煙盒打開並遞向她,問她要不要抽一根。
  「店內是不可以抽煙的喔。」她終於肯開口了,從聲音可以聽得出她剛才真的哭泣過。
  「呵,我想妳誤會了,我說的可是『抽籤』的『抽』,不是『抽煙』的『抽』啊。」
  「無聊,誰會相信你這荒誕的話。下次泡女生也別再用這個點子,每根都一模一樣的煙『抽』來幹甚麼呢?」
  「這個一點都不會無聊啊。雖然它們現在每根都是一樣,但被妳抽出的那一根將會成為幸運的煙。因為它是被美麗的女生所挑選出來的啊。令一根平凡的煙成為最幸運的煙,這絕對不會是一件無聊的事情。」
  她想了一下之後,隨手拿走了一根煙,然後說店裡面不能抽煙,問我要不要到外面走走。我還未來得及回應,她就往店外走了。

  因為剛才抽了不少的煙,感覺到喉頭有點乾涸,我決定在跟她走之前先買點飲品。「要不要給妳買點甚麼飲品呀?」我對著4米外正在離開的她發問。
  「sub-zero,味道你幫我挑吧。」
  走到展示式冰箱前,拿了一瓶原味的sub-zero後,我隨手為自己揀了一瓶星巴克咖啡。
  在收銀機旁邊看到了保險套。說不定今晚能用得著,我想。而且房子裡的好像已經沒有了,於是拿了一盒跟飲品一起付款。收好了找贖後,再看了一眼發票,時間是11:32:04PM。

  當我走出便利店時,她已經在32米外。像是忘記了我的存在般,靜靜的依著欄杆。不知道是在看海,還是在啜泣。
  「我說,心情不好的時候還是喝咖啡吧,酒入愁腸愁更愁。」我把咖啡遞向她然後說。
  她說不用了,「我還是想喝一點酒。」
  「那隨便妳吧。」把咖啡拿回再遞上sub-zero後,我為自己點了今天的第十三根煙。然後,我問要不要為她點上剛才的煙。
  「不用了。」她對我說。「我是不抽煙的,那根煙就留給我作紀念品吧。」

  直到我抽完今天的第十四根煙之間,我倆之間誰都沒有再開口。我開始猜想她的故事(這是我的習慣,喜歡猜想別人的故事)。
  今天是她的生日,可惜她的男朋友竟然忘記了這個重要的日子。作為女性,因為矜持,她寧願獨個去度過一個孤寂的生日都不願意開口告訴他。而由於吃不到預期的生日晚餐,因此在11時終於忍耐不住空腹感而跑到便利店吃即食麵。然後就碰巧在便利店遇上前來買煙的我,接著便報復性地跟我搭訕起來。
  這就是我所想像出來的故事。後來我才知道,這個我隨便編出來的故事竟然有一些地方和事實是相乎的。

  為了打破積存在我們二人之間因為沉默而帶來的沉重空氣,我把這個故事告訴了她。然後點上了今天的第十五根煙。要命,到底今天要抽多少根煙才會覺得足夠呢?
  「如果你喜歡,就把事情這樣想吧。」她說。「不過你剛才所說的故事當中,實在是有不少不合理的地方。首先,怎麼會有人在忍耐不住空腹感的時候,還特意跑來淺水灣的便利店吃即食麵呢?」
  本來,我想說,或許妳是居住在淺水灣豪宅的富翁女兒。不過我最後決定不去為故事辯解,有更為要緊的事情。我舉起了她佩帶著手錶的左手,看了時間,11時59分。「幸好還趕得及。」我說。在這個故事中,她是在今天生日的,就跟某人一樣。於是我趕在今天的最後一分鐘對她說了一聲:「生日快樂。」她好像沒有留意到,我剛才的那句生日快樂,除了是對她說的,也是對著遠方的某人說的。天空是相連的,聲音可會傳遞到遠方的天際?
  「要看時間可以問我,為甚麼動手動腳呢!」她連忙把手縮回,並且指責我剛才的無禮。
  我問她:「一時情急,不好意思啊。作為補償,要不要到我的房子去呀?冰箱裡剛巧有一個蛋糕,可以為妳慶祝生日。」
  「為甚麼冰箱裡會有蛋糕?」她問。「你為了泡女生,每天都在冰箱裡放一個蛋糕嗎?」
  「也不是甚麼了不起的蛋糕,如果沒有被室友吃掉的話。」我說。
  由於提及到室友,因此向她多說了一些關於我的事情。我因為不想住在大學的宿舍,所以與一個在迎新營裡認識的朋友在校園外大約十分鐘路程遠的地方租了一個單位。從此兩個人共用一個廚房,一個浴室和一個細小的客飯廳(不過除了間中一起喝啤酒外,我們都很少會使用到);房間則一人一個。在抽籤選擇房間時抽到優先權的我挑了當中有海景的那個房間,代價是於每個月的月初多付二百五十元的租金。
  「好像很不錯的生活。」她說。「有海景的房間,再付多一點錢也值得啊。從前在我的家裡也可以看得到海,可是前面的大廈越建越高,加上政府大量填海後,已經再也看不到了。」這是她第一次對我提及自己的事,然後她好像發覺自己不小心說漏了嘴,所以即時緊閉著雙唇,不再說下去。
  「的確是不錯啊,蠻寫意的。我鍾愛著大海。」我說。
  「是呢,那麼你冰箱裡的是甚麼蛋糕呀?黑森林?芝士蛋糕?」為了轉移語題,她把焦點重新放回到蛋糕上。
  「今天碰巧在帝苑酒店FINE-FOODS買的tiramisu。」要不要來試試看,我再一次問她。我沒有告訴她,每年的今天,我都會到帝苑酒店的FINE-FOODS訂一個蛋糕。為的是希望實現某人的願望,然而這個願意卻是永遠都不可能被實現的。
  「看在FINE-FOODS出品的tiramisu份上,就答應你吧。」她說。「我也碰巧喜歡吃芝士蛋糕。」
  喜歡吃芝士蛋糕看來只是一個藉口,她會不會是因為寂寞,而捨不得我這個傾談對象呢?我無法從她的表情中找到答案,不過怎樣也沒所謂,我不過是希望找到一個擁抱的對象。

  於是我便與她,登上了一輛計程車。
  「司機,請你駛到般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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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選擇了在今天(3月2日)發表,一來是因為連載中的《她的離去》剛好引用了這一回的情節,二來(較主要的原因)是想跟某人說聲「生日快樂」。